| 第三章 生为芦花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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疼,很疼。闷,好闷。 他从黑暗中醒来,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,甚至,想不起来自己是谁。 好疼。我被困住了。他推推四周,发现自己被不明物质紧紧包裹着,这层东西软软的,却韧性十足,撕了几下都没撕破。 必须出去!他下意识地舞动双手,往头顶上方挖去。 一下,两下……挖开了! 但是,倾泻而下的不是光明,而是泥土!他嘶吼一声,连抓带挠,双脚乱蹬,一刻不停地向上挖去。 幸好,上边的泥土很是松软,没有大块的岩石,而他的力气似乎颇为了得,血肉之躯破土直上,基本没有遇到什么阻碍。 顶上突然一轻,双手抓到了空处。他心中一喜,拼命探出头来。新鲜的空气,和着泥土气息扑入鼻中,渗进肺里,难以言表的舒泰。 匆忙抹去眼皮周围糊着的泥土,泪水当即迸出了眼眶——蜗身地底多年,他的眼睛无法瞬间适应明媚阳光的刺激。 闭着眼睛爬到地面上,双手抱头,他不停地喘息着。 我,我是亚兰维。绿谷精灵亚兰维。精灵共和国议员海安·雷迪之子,亚兰维。 他想起来了,他终于想起来了! 刹那间,恐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:父母双双死去,精灵共和国覆灭,兄妹被俘。雪夜,逃亡,草垛,烟雾一般的怪物…… 镜魅!怪物镜魅!!妹妹呢?妹妹在哪里?! 亚兰维一跃而起,强行睁开刺痛的双眼。四周空空荡荡,只有皲裂的土地咧开着嘴,仿佛在讥诮地笑着。远处的断墙残垣,摇曳的芦苇,微绽的芦花,正在诉说着无聊与孤寂。 “珊尼!珊尼!”亚兰维嘶声叫着妹妹的小名。 记忆一分分地清晰起来,亚兰维大惑不解:草垛呢?村庄呢?更重要的是,珊尼呢?!该死的镜魅,将妹妹弄到哪里去了?! 喘息未定,他便疯狂地奔跑起来。断壁后边,有没有?倾斜的屋子里,有没有?芦苇丛后,有没有…… 肺叶仿佛要炸开来了,急促的呼吸和双腿的酸痛考验着他的意志。右边小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他猛地倒了下来。连续奔跑一个多小时后,废弃的村庄已寻了个遍,无人掩埋的骨架倒是发现了不少,但哪有妹妹的影子? 亚兰维狠狠捶着自己没用的双腿,捶着坚实的土地: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?连妹妹都保护不了…… 突然之间,他又生出了一线希望——自己是从土里钻出来的,莫非,莫非妹妹还藏在土里?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亚兰维寻了把锄头,连滚带爬地赶回了原处,在自己造成的大洞附近疯狂挖掘起来。 “珊尼!珊尼!”他的嗓子早就哑了,但力气却像是使不完似的,锄头挥舞的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。 天色暗下来时,他已将附近的土地“犁”了一遍。月光下的泥土,吐着淡淡的芳草气息,亚兰维心中却是一片荒芜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很显然,距离镜魅作怪,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。现在已经是春夏之交,也就是说,至少过去了三四个月……当时,妹妹使用了“牺牲”,镜魅已经转扑向她。如果她被寄生了,自己应该早被凶残成性的镜魅吃了才对,没道理现在还好好的…… 突然想起了什么,亚兰维急忙怀里,掏出那枚灰色戒指。还好,还好,这戒指注入魔力后还能闪光。父亲曾经说过,这对孪生兄妹出生时各抓着一枚戒指,一灰一绿,这是被精灵之神祝福的证明。只要妹妹活着,不论相隔多远,自己手上的这个戒指就能闪光。 这么说来,妹妹一定还活着!镜魅的寄生一定是失败了!哈哈,诸神终于睁开了狗眼! 可是,如果妹妹没事,她又怎么可能抛下自己独自离开?莫非她不知道哥哥陷在土里,没找到他? 一时间,思绪纷杂,时喜时忧。亚兰维一点都不明白,为何命运要这么捉弄他,他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除了偶尔口头上对诸神有些不够尊重,除了有些贪财,除了有些爱作弄人…… 挣扎着爬到水塘旁,轻轻扫开浮萍,正待掬水解渴的亚兰维陡然怔住:清幽的月光下,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面上,那哪是自己的脸庞?!那平庸的面容根本不是精灵一族的!单眼皮,小眼睛,鼻梁一点也不挺拔,乱蓬蓬的一头白发……伟大的诸神啊,白发下的耳朵竟然不是尖的! 亚兰维狂吼一声,几乎疯了。此刻他才发现,这个身体完全不对:他年龄虽小,但已完全长成,原来的身高与成年精灵也相差无几。但如今,他至少矮了两头!再配上那副面容……这,这分明是个人类少年的躯体!连夜视能力都没了,这个该死的躯体!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!亚兰维瘫坐在地上,目光呆滞,脑袋里仿佛灌满了糨糊,稠得转不动了。 对了,一定是镜魅,是镜魅改造了我的身体!亚兰维记起来了,老师曾经说过,镜魅拥有随意改造身体的能力。自己一定是被该死的镜魅改造了! 这副人类的躯体……亚兰维醒觉过来,急忙念动咒语,使了个“焰击术”。果然不出所料,指尖摇曳的火苗小得可笑!如果说他以前拥有的魔力是个小池塘的话,现在这个池塘至少干涸了一大半! 那两头该死的怪物!寄生不成,居然还不忘毁掉我的身体!改造成什么不好?偏要改造成人类!而且还是个小孩!亚兰维怒火中烧,猛然跳起来,指天咒地,疯狂发泄了一番。 稍一冷静下来,他又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:就算妹妹还活着,她是不是也被改造了?!自己如今这副模样,即使兄妹重逢,妹妹还能认出我来吗?! 不论如何,生命还得继续。怨天尤人一番之后,亚兰维无可奈何地上路了。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,总不能留在这里活活饿死吧? 幸好,镜魅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给他留下。如今的亚兰维,身材瘦小,魔力低微,一身蛮力却是大得出奇:一锄头下去,地上就是一个大坑;全力一拔,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便连根而起。莫说是精灵、人类,就算是食人魔也罕见这样的力士。 周围没有人烟,走了两天之后,他进入了一个谷地。 谷地里没有什么动物,也没有果树,但地上长着一种灰白色的浆果。他时不时弯下腰,摘下几颗浆果,把它们塞进口里,嚼一嚼,然后迅速咽下去。这种浆果只有一粒种籽,外边包着一点浆水。一进口,水就化了,种籽又辣又苦。 他知道这种浆果没有多少养分,但他几乎没有别的选择。除了浆果,谷地里还有一些稀疏的灯心草丛,轻轻一拔就能拔出嫩葱芽般的一丛,嚼起来嘎吱嘎吱的,味道似乎不错,可一吃下去胃就疼得缩了起来,还不如硬吞些浆果。 饥饿的折磨非常剧烈。它们一阵一阵地发作,好象有只虫子藏在他身体里,每隔一阵就啃他可怜的胃。浆果很快就失去了作用,那种刺激性的味道让他的口腔热辣辣的,然而更加饥饿了。 好在还能找到一些枯枝,好在“焰击术”还算管用,他终于生起了一小堆火,烘烤潮湿的鞋袜。 鹿皮鞋已经成了湿漉漉的碎片,毡袜有不少地方都磨穿了。身上的衣裳,也是破破烂烂。他越来越不安:自己究竟沉睡了多长时间?仅仅几个月时间,鹿皮鞋不可能烂成这样的…… 谷地还算平整,就是水气太重。潮湿的苔藓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,每踏下一步,脚底下都能溅射出来水来;脚提处,又是一阵吧咂吧咂的怪声,因为苔藓总是吸着他的脚底板,不肯放松。 在不安的睡眠里,他梦见了慈祥的父母、娇笑的妹妹,梦见了一桌桌酒席和宴会,梦见了一大堆可口美食……可惜,那都只是梦而已。撑开沉重的眼皮,自己仍是孤独一人,在连绵的山谷中挣扎求生。 “一定能找到珊尼的!我一定能够活下去的!”在空无一人的谷地中,亚兰维嘶吼着为自己打气。 再过几天,他已经丧失了想吃食物的感觉。刀绞一般的刺痛不再纠缠他,塞满了浆果的胃部似乎已经罢工了。 一场小雨之后,贫瘠的谷地终于被他抛到了身后,平原来到了眼前。 亚兰维一阵激动,加快了脚步。然而,他在一块光滑的圆石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了下来。亚兰维猛力一挣,站稳了,但右脚的脚腕子一阵剧痛。 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前边的人类小镇时,扭伤的脚腕子已经胀得血管直跳,肿得几乎和膝盖一样粗了。鹿皮鞋早就扔掉了,赤裸的双脚皮开肉绽,开了十几个血口子。 必须做点什么了——他靠着那块写有“铁砧镇”字样的木牌,静静地思忖着——哪怕有失身份。 干裂的嘴角咧开,他无声地苦笑起来: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着“身份”?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精灵议员之子吗? 雨后的夏夜,空气清冽。小镇里满是蝉吟和夜鸟的低唱。 小心地护着肿胀的脚腕子,亚兰维费劲地翻过一堵矮墙,跳进了一个小院子。刚摸进小镇时,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大门上雕着四翼绿鸟图案的院子。四翼绿鸟,那正是信奉医疗女神的月砂教会的标志,这里很可能是一家小诊所。 一条秃尾巴小黑狗,龇牙咧嘴地扑了上来。亚兰维挥舞事先备好的树枝,赶在这畜生咬他或者狂吠之前敲晕了它。 院子里是一座小木楼。一把锁头挂在布满裂缝的木门上,主人似乎出门了。亚兰维略松了口气,抓住锁头摆弄起来。 讥诮的笑容,再次爬上嘴角。当初学这“技艺”时,他哪想得到自己真有这般偷鸡摸狗的一天? 他没得选择。饥饿尚可忍耐,但严重扭伤的脚腕子、近乎腐烂的脚底板必须立刻治疗,否则他哪都去不了。 簧片轻轻弹开,亚兰维推开门,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踏入屋内。如今这具人类躯体远没有精灵那么轻便,他必须留意每一个动作,才能避免发出声响。 屋角立着两个柜子,刺鼻的味道提醒他,最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。他摸了过去,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柜子,仔细翻找着,希望能找到印象中能够治疗感染的那种蓝色粉末。 可是……居然没有?!药柜子里怎么会连这种最基本的药都没有? 亚兰维怔了一会,才反应过来:对了,自己记得的那种蓝色粉末,是精灵的配药,人类肯定也有类似的药品,但长得不是那副模样。 那么,该怎么办呢?盯着一大堆不明功效、甚至连外敷内用都搞不清的药品,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 也许,应该先找点东西填肚子…… 回身一看,亚兰维登时吓了一跳:有人!一个脸上爬满皱纹的老人,揉着惺忪的睡眼,举着油灯,站在卧室的门口。 大惊失色的亚兰维举起了树枝,却又迟疑地放了下来。总不能对这风烛残年的老人下毒手吧? 老人用力嗅了嗅鼻子,昏花的老眼看了看衣裳褴褛、满头白发的少年窃贼,视线在他腐烂的双脚上停留了几秒钟。 “你要的东西,在柜子最上边一层的右手边,紫色瓶子里装的就是……那边屋里有些吃的,自己拿吧。好了好了,我要去睡觉了。走的时候,记得把门关好,别让小偷进来。哦,你如果想多住几天,那就自己把床铺好吧,被子就在那边的柜子……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老人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,颤巍巍地踱回卧室,放下油灯躺到床上,缩进了被子里。 人类,不都应该是穷凶极恶的吗?亚兰维大惑不解。 不解归不解,他还是迅速掏起了柜子,取出老人所说的紫色瓶子,小心地将里边的粉末洒到脚上。 正忙活间,身后陡然响起炸雷般的暴喝:“贼!有贼!爷爷快起来,有贼进屋了!” 亚兰维匆忙转身,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年正瞪着他,脚边撂着个大包裹,右手一柄长剑,左手一只短匕,胡乱比划着。 以人类的标准来说,这少年还算面貌端正,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英气,奈何小小年纪便挺着个麦酒桶般的大肚子,大大影响形象。脚边的包裹开了口,可以看见里边有七八个木雕,雕的全是美女,有全身像,也有半身像。 “臭小子!菲尼克斯侯爵麾下骑士瑞舍夫·桑德在此,你还不赶紧求饶!”小胖子瞪眼恐吓,兵尖居然迸出几分斗气,倒也像模像样。只是,剑锋、匕刃上蓝汪汪的,显然是淬毒兵器,与骑士的经典形象实在距离远了点。 “瑞舍夫!咋呼什么!是我让这孩子进来的。”老人躺在床上大喝道,“愣着干什么?那边不是还有些面包和凉菜吗?还不赶紧招待客人!还有,你什么时候成骑士了?我说了多少遍了,候选骑士就是候选骑士!再敢吹牛,三天不让你吃饭!” “破落老骑士!又犯病了……就你仁慈,就你了不起!老这么爱心泛滥,怎么不管管自己小孙子的前途……”小胖子不服气地收起了长剑、短匕,一边嘀咕,一边溜进里屋,将几块面包、一盘牛肉以及饮水端到了亚兰维面前。 老人的声音悠悠传了过来: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考核又没通过?” 小胖子气哼哼地坐了下来:“人家都是有人推荐、有人保举的!我拿什么和人比?根本没机会,还留在那边献丑干嘛?” “实力不够就是实力不够,抱怨那么多,没用的。” “爷爷!你以前明明是侯爵大人最喜爱的骑士,为什么就是不让我表明身份呢?侯爵大人要是知道你躲在这里当医生,肯定会接你回去享福的。而我,不也就顺顺利利地晋升骑士了吗?” “臭小子!就想着靠你爷爷的这点老本,你就这么点出息吗?你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吗?” 小胖子闷闷不乐:“爸妈要是不像你这么古板,多半也不会死得那么早了……” 老人沉默了一阵,淡淡地道:“生为芦花,吾辈皆凡俗,但心不能俗。若有些许力量,自当求公义、争正道。死得其所,又有何憾?” “至少你能帮帮忙,让我不至于被骑士学院踢出来!不就是写了首诗发发牢骚吗?这种小事,如果爷爷你肯出面,他们一定会放过我的。” 老人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:“被那种学校赶出来,你觉得丢人吗?哼哼,那种洗脑学校算个屁!他们不是喜欢将知识比作海洋吗?我告诉你,小子,你到学校去,不是喝海水去了,而是练习游泳、熟悉海情,掌握造船技术、航海技能去了!那帮人从不告诉你前方海域有何险情,就会劝你听话,让你喝海水——难道这海水喝得越多越好吗?!” “是,但是……” “没有但是!”老人厉声道,“进了那破学校,你被灌进脑子的东西连海水都不如!那是垃圾!他们只会告诉你,祖国母亲多么伟大,皇帝陛下如何英明,政策如何一贯正确永不失败,前途如何光明,子民应该如何奴性十足……被这种学校开除,有什么大不了的?!” 一旁的亚兰维没有碰牛肉,他小心地嚼着面包,尽力控制下咽的速度——这么多天来仅以浆果为食,近乎空磨的肠胃不可能一下子正常运作起来。再可口的美食,也必须先给可怜的肠胃适应的时间。他一边慢慢吃着,一边仔细听着爷孙俩的对话。人类当中,居然还有这等好人啊…… “好了好了!本少爷宽宏大量,不和你这老东西计较。”小胖子哼了一声,转向亚兰维,“唉,我说小子,吃点肉啊,别客气……瘦得跟小蚂蚁似的,还不多吃点?咳,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亚……亚……雅克!”亚兰维正要说出自己的精灵名字,总算及时反应过来,匆忙编了个人类名字。幸好他学过人类的语言,不至于轻易暴露身份。 “俗气!很多人叫这个名字。”小胖子评论道,“姓呢?”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是孤儿,只有一个妹妹。”亚兰维发现,与精灵长老的教导截然不同,“说谎”这门本事一点都不难,而且效果不错。 “可怜的小家伙……”老人悠然叹息,“老家遭灾了吧?你妹妹呢?怎么不在一起?” 亚兰维嘴巴一扁,险些哭了出来:“失、失散了!我都找了半个多月了,怎么都找不到!怎么都找不到!!” “可怜的家伙!嘿,你撞上好运气了,本少爷正是同情心泛滥的骑士!”小胖子故意漏掉了“骑士”之前的“候选”一词,大力地拍着胸膛:“说吧,你妹妹长得什么样?本少爷很乐意帮忙!咳咳,你只需要意思意思地出点钱就行了。”最后一句,终于还是露了马脚。 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,我像个有钱人吗?!亚兰维苦笑起来:“有纸笔吗?我可以画出来。” 小胖子吃了一惊,怀疑地打量着这个叫花子:“你会画画?哦,莫非你是靠这个……靠这个卖艺的?”总算还有些同情心,没当面说出“乞讨”这个词。 “傻小子,你拿纸笔来不就知道了吗?”老人不耐烦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哼哼唧唧。 “对!”小胖子转身进了里屋,麻利地取来了张羊皮纸,还有炭笔。 亚兰维脸上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;这么皱皱巴巴的羊皮纸,拿来书写都嫌粗糙,还能用来绘画? 但他知道人类的造纸技术远远落后于精灵,这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富裕大户,能有这样的羊皮纸也算不错了,便接过纸笔画了起来。 画出孪生妹妹的模样,这对他来说太容易了。从小到大,他不知给妹妹画过多少次画像。那个趁他在大树下打盹时将鞋带绑到一起的珊尼,那个缠着他追问对着流星许下什么愿望的珊尼,那个“不知廉耻”嚷嚷以后要嫁给哥哥的珊尼,那个面对镜魅仍敢扑上来的珊尼……他怎么可能忘记她的面容! 清丽的容颜,淡淡的笑容,迅速出现在画卷上。当然,他不会画出妹妹的尖耳朵。 原本漫不经心的小胖子,看着亚兰维笔下的人物逐渐成形,嘴巴越张越大,眼睛越来越亮。 亚兰维一停笔,小胖子当即一把抢过画卷:“你妹妹?!这真是你妹妹?呼呼,她叫什么名字?” 这家伙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……亚兰维侧目斜视:“珊尼。” “美女!标准的美女啊!简直就像是精灵!”小胖子紧紧抓着画卷不放,目光贪婪地扫视着:“你,你确定你没有过度美化?!你妹妹,哦,叫珊尼是吧?珊尼真长这样子?” “她比我画的更漂亮!”亚兰维没好气地道。像精灵?她本来就是精灵! 小胖子猛然收拢画卷,若无其事地塞进怀里,慨然地大力拍着亚兰维的肩膀:“没问题!根本没问题!交给本少爷吧,我保证帮你找到妹妹!有本少爷出马,没有什么办不成的!唔,她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?我们这就去找!唔,你就跟着本少爷混吧,我正缺个侍从。” 亚兰维立刻摇头:“非常感谢您的帮忙。但是,我还是必须上路,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,我必须尽快找到妹妹。” “不喜欢寄人篱下?好,有骨气!”小胖子夸张地捶着亚兰维的胸膛,“那么,你就当我弟弟好了!当然了,我们得事先说好!我只是认你当弟弟,这可不代表我认了你的妹妹。唔,虽然我们很亲近,但以后追你妹妹时,本少爷可是绝对不会客气的!” 人类,人类难道都是这么不含蓄的吗?!亚兰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。不过,隐隐的,他觉得这个异族少年倒有几分可爱。 “孩子,你这么瞎着急,是不行的。”老人又睁开了眼睛。“先住下来吧,养好身体再说。你妹妹,一定不希望你在找到她之前就倒下。”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奇特的磁性:“放心吧,既然诸神安排你们成为兄妹,你们就一定能够重逢的。这暂时的分离,你就当作诸神的考验吧。” 诸神?那只是一帮畜生!亚兰维愤愤地想着。当然,他也知道老人是在好意安慰。沉吟了一下,他慎重地道:“您真的愿意收留我?也许……我这样的野孩子会给您带来麻烦的。” 老人轻轻笑了起来:“麻烦?铁砧镇的桑德老爹什么时候怕过麻烦!野孩子吗?正好,当年的我,也是野孩子。” “野孩子怕什么?记住大哥这句话:英雄莫问来路,流氓不看岁数!”小胖子拉着亚兰维的手,“就这么定了!你就是我弟弟了!雅克·桑德,很好听嘛。来,洗个澡,换身衣服,你就不会自卑了!” 亚兰维不由自主地被小胖子拉向院里的水井。 小胖子利落地从井里抽上来一桶水,毫不迟疑地当头向亚兰维浇下,随即转身又去打水。 人类都是这么洗澡的吗?!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,亚兰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。 “胖子!回来了也不说一声?嘿,又在欺负小朋友了!”懒洋洋的声音,从身后不远处传来。 抹掉脸上的水滴,亚兰维定睛一看,院子的矮墙上趴着一个人类少年。比小胖子大几岁的样子,粗眉粗眼,脑袋明显比普通孩子大上了一圈,顶在瘦削的双肩上,颇为怪异。 “胡说八道!这是老子刚认的弟弟!雅克·桑德!”小胖子回头向雅克介绍,“这大脑壳是我的死党,昆特·卡尔逊。也是个一门心思要当骑士的家伙,你叫他大脑壳就行。” 昆特跳了进来,友好地握了握“乞丐”湿淋淋的手,随即瞪着小胖子:“我说,胖子啊,你是不是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?你不在村里也就罢了,人在这里还不赶紧表示表示?” 小胖子微微一怔,他确实记不清今天是几号了:“什么日子……让我想想……现在是7月,不会是你生日啊……” “新纪元1020年7月21日!你自己说,是什么日子?” “哦哦,是你成为候选骑士的纪念日啊!好好,老子这就表示,这就表示。”小胖子自知理亏,讪讪地笑了起来。 但昆特那普普通通的一句话,却在亚兰维脑中炸响了惊雷:新纪元1020年?新纪元1020年?! 他迅速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精灵纪年,艰难地喘了口气:“你刚才说……新纪元1020年?现在是新纪元1020年?” “当然了。”小胖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新认的弟弟:“你不知道?不会吧?你连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?!不会吧,这么迷糊……可怜,可怜!”后边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来:难怪你会迷糊到连妹妹都给丢了,居然把小美女给丢了…… 亚兰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完全给震住了:新纪元1020年!那就是说,时光已经流逝了整整156年! 156年的时光,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消逝了!即使是寿命悠长的精灵一族,面对这样一个事实,还是难以接受的。那么,妹妹呢?她究竟怎么了?这百年来,她究竟会…… 脑中一晕,亚兰维软软地倒了下去。 “大脑壳”昆特眼急手快,一把扶住了亚兰维:“怎么了?!怎么回事?”小胖子则大喊起来:“爷爷!快出来!救人了!” “出什么事?那孩子怎么了?”房门猛然推开,桑德老爹大步跨出,目光锐利如狼,哪有半分老态。 “他身体这么虚,你还给他浇冷水?!”桑德老爹当头一拳,差点将小胖子砸趴下。 “先救人!先救人!”小胖子拼命缩着脖子,下巴上的肥肉一阵抖动。 桑德老爹果然转移了注意力,俯身查看亚兰维的身体。摸着亚兰维的额头,老人家的眉头越皱越紧:“怎会这样?不是因为冷热交冲。他的脑袋,似乎受过伤……” “所以说嘛!不关我事,不关我事。”小胖子松了口气,立即撇清关系。 昆特抱起亚兰维,正要进屋,亚兰维已经醒了过来,挣扎着下了地。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可怜的精灵,茫然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类,用精灵语问道。 “他说什么?这是什么鸟语?”小胖子茫然看着爷爷。 “精灵语。奇怪,难道他是贵族?落难的贵族后代?普通的孩子,怎么可能会精灵语?”桑德老爹神情凝重,却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类模样的孩子根本就是一个精灵。 他轻柔地摸着亚兰维的脑袋,用人类的语言说道:“铁砧镇,这里是莱尔的铁砧镇。想起来了吗?我的孩子。” “铁砧镇?铁砧镇?”亚兰维换用人类的语言,怔怔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,“你们……是谁?哦,是你们救了我吧?多谢了。” “当然是我们救了你!雅克,你……” 桑德老爹打断小胖子的罗嗦:“孩子,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?” “我……名字?”亚兰维捧着脑袋,苦苦思索。越是思索,脸色越是惨白。 “糟糕了。这下真是糟糕了,这么严重……”桑德老爹低声嘟囔着,随即又拉起亚兰维的手:“你叫雅克。还想不起来?没关系,以后,你有的是时间……来,先好好休息休息。” 小胖子与大脑壳面面相觑:失忆?这种东西,似乎只应该出现的吟游诗人的诗篇里吧? 小胖子猛然想起了什么,快步追进了屋,从怀里掏出画卷:“这美女,你还记得吗?” 亚兰维目光陡然凝住:“珊尼!” 桑德老爹吃惊地停下了脚步。小胖子则长长松了口气:“好,很好。这小子还记得妹妹。嘿,我说,雅克,你可一定要记得啊,你已经答应把妹妹嫁给我了!”趁着对方失忆,小胖子毫无羞耻心地修改了“约定”。 亚兰维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说些什么,只是抓着画卷:“珊尼……妹妹?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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